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蜕变的乡村
路 扬

天色入夜后,西北风更是肆无忌弹的颠狂,狼口般地撕扯着我们的衣襟。我们用尽吃奶的力气,将四套瓮全部拉到坡顶后,装车的麻烦又来了。不知道怎样掌握好平衡,捣鼓了多次装上后,总觉得车走起来向外斜歪,岳父拉着平车边走边调整,始终也没有校正过来。最后还是担心平车会向外翻,不叫我再牵骡驹了,让我站到平车的上面,用身体压住,说这样会好一点。于是,我跳上车踩住里向车架,双手扣住冰块般的瓮沿,屁股尽量向外撅着,用身体的重量,一直"平衡"到村口才算了事。

回忆往往是一种怀旧的情愫,宣泄着对往事的眷恋和难舍。瓮确实够古老的,其历史的价值和作用也无法低估。想不到的是:现在竟真成了无人要的"白菜帮子",会在我们这代人手里被"搁浅"、被中断,无论如何,心里还是沉甸甸的。

老宅维修接近扫尾时,郝强见我在一旁闲着没事,要领我到村里转转,我同意了。

我的老宅位于村子的西北角,属村子的边沿,前些年回家看望老人时,总是蹭着村边来回往返,像蜻蜓点水,飞燕叼泥。一向同"腹地"的村民接触不多。同郝强一起走进村中间几家新建的宅院后,又让我有了新的发现。原来在农家生活的"天地"里,除了瓮、缸、坛、罐基本闲置外,过去四季都忙碌的耧、犁、耙等农具,都已彻底的被农户"刀枪入库,马放南山"了。在村里时兴了几十年的拉拉车,完全让"蹦蹦车"和"小三马"所替代。听郝强说村里现在一个牲口也没有了,农田耕作基本全是机械化。走进农家里屋,烧水,做饭用的是电磁炉、电磁锅。墙上有空调、落地有地灯,早先祖祖辈辈一直延用的笼圈、篦子,风箱、马瓢等,也被挂弃在空厦的墙上"束之高阁",不再有人问津。最让我诧异的还不是这些,我看见家家院里都堆放着从旧房上折下的木料,有粗圆的大樑和檩条,也有挺直的木椽,一点不腐朽,认真看木质也上乘,我问堆在这干什么,他们说天冷时烧火供暖。我说这不是"大材小用",糟蹋了吗。他们说是大材也没用,现在老式的柜桌、靠椅、大木柜,早被沙发、写字台和组合柜替代了,这些旧木料过去留下还能打家具,现在做新式家具根本用不上,送给镇上的木器厂人家也不要,不烧火又能干什么?听着这话,我不自主地一阵寒心。

记得69年开春后,我家启动了旧房的搬迁工程。父亲嫌几家人挤在一个四合院里不方便。瞅中村中一块空闲场院后,要原封不动的把老西房挪过来重建。说是原封不动,房屋建好后我发现,房子前脸摸成了砖垛,原先的四根脚柱全省了下来。开始我不太明白父亲的心思,直到我结婚时才感悟到父亲的良苦用意。他把四根脚柱解成板后,晚上加班亲手给我赶制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柜桌,这成了我结婚时唯一的新家具,父亲当时是村支部书记,啥时候学会了木匠手艺,我却一点也不知道。

那时的旧房料十稀缺、金贵,谁有几榾辘放在家里肯定会惹人眼馋。现在却要用来烧火。社会确实变了,农家的传统物件有了新的价值取向,这些只是现象。透过表面我发现,传统的乡村习俗正在蜕变,亘古的耕作模式也已经更迭,当代农民正在集体脱离过去,奔向未来更好的生存空间。

走在村中间水泥硬化过的大道上,陌生的困惑又一次唤醒我沉睡的记忆。

我们村地处河东的东沿,背后就是中条山,立足的地方属绛县垣下管。

全村地势平坦,土地肥沃,少丘缺坡。站在几公里外的垣上坡头往下看,村庄像一块方正规矩,横竖有序的大棋盘。在棋盘中间,有条贯通村庄的低凹地,宛如一条盘踞要津的卧龙,借南高北低的地形走势,正昂首展须、蓄势待发。数千年来,村中人文荟萃、贤良辈出。实乃人杰地灵的富饶之地。按说,这么好的条件,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该缺吃少穿,可那时候不行。记得70年我离村时,大批大干,战天斗地的气氛正浓,乡亲们正在"早上五点半,一天两送饭,晚上加班干",硬着头皮向旱魔宣战,在"龙口"夺食。一门心思要"达纲"、"过河""跨江",也真奇怪,就是这种"与天斗,与地斗"的"无穷其乐",最终也未能越过"温饱线",到年底算帐时,最高的一个"劳动日"能分3毛钱,把红薯、南瓜都算上,全年口粮也不过280来斤。那时,大棋盘就像一张废弃的旧报纸,到处弥散着贫穷落后、飞沙扬尘的凋敝气息。罩裹在气息中的还有就是斜窄的街巷,低矮的房舍,破败的城墙,坑凹的路基。最让人生厌的是村中间那几棵上百年的老槐树,不知何时蜗居着几只从不知累乏的黑乌鸦,整日趾高气扬、傍若无人的"呱呱"乱叫,让饥饿的乡亲们平添出更多的烦燥来。

连载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