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DF «上一版 下一版»本期共8版(1-2-3-4-5-6-7-8)
我就喜欢回农村种地
◎王鼎

1985年,我在子弟学校初中毕业参加了中考,成绩下来了,可以上县里的重点高中。没想到,带过我几天语文课的陈铎老师,跟我父亲说,你儿子文学写作有天赋,让他去涑水中学上高中吧,那里的文科厉害,我的大学老同学是校长。就这样,我在涑水中学上了三年高中。

那里的文科的确厉害。我们的语文老师、也是班主任,解放前晋南师范毕业的,当时的晋南行署,管辖现在的运城、临汾两个地区。语文老师大名鼎鼎,叫文曲星,说一口标准的晋南普通话。在开学典礼上,文老师开口便是:“春风风人,夏雨雨人。”云里雾里,不知所云。但让我们钦佩不已。陈铎老师和校长都是他的大学学弟。当然,我们学生们也没得说,都是有思想心怀大志但又不是读死书死读书的青年人。

就说我的同桌,叫樊进举,平时总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,上课时常常趴在桌上打盹,偶尔睁开那双单眼皮的三角眼,深吸一口气,吹掉课桌上的头皮屑,继续打盹。刚开始,我心里有些厌恶他,后来时间久了,从他不多的谈话中,感觉他有老学究一样的语文学养。他不轻易开口,开口就是成语,亦或是典型的文言。

一天,上语文课,文老师讲《威尼斯商人》,他把作者莎士比亚,几次讲成莎比士亚,同学哄笑,老师一急,噗——一声,半月形的一口假牙掉在地上,老师急忙捡起,顾不上沾满灰土,低头迅速塞回嘴里。樊进举睁开眼皮,都囔了一句,“垂垂老矣,尚不知退。”又一日,文老师讲课,忽然摘下花镜,丢下课本,发起愤懑。大意是,自己在解放前师范毕业进中学教书,解放后,不愿意提及之前为国民党政府教育服务的历史,将参加工作时间填写成1949年10月2日,结果就失去了离休资格,只能是退休职工。讲着讲着,文老师激动得竟然语无伦次,唾液四溅。只见樊进举抬起眼皮,来了一句:“蝇营狗苟,岌岌可危。”

高中三年我住校,每到周末才能回家。樊进举家是涑水镇附近农村的,不用住校,放学后每天回家吃住。据说,他常常连夜帮着家里干农活。高三那年,一次我们在粉连纸糊的、已经被煤油灯熏得黑黢黢的顶棚教室里、每人桌子上点着一尊罩子灯,上晚自习。樊进举那天在家可能是喝了点酒,自习课上竟然跑到最后一排与另一名同学干划起拳来:哥俩好呀,四季财呀,五魁首呀,快喝酒呀——没想到,文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教室,看了多时。

樊进举二人被叫到讲台受训。文老师拍着桌子,骂道:“俩坏怂,不好好学习,还划拳!考不上大学,一辈子在村里种地,你们圪蹴在地头,就着土坷垃、喝着凉水划拳去吧!人家考上大学,将来有个一官半职的,前呼后拥有人请着吃香喝辣,看看你们,一个个倒霉眉眼!”

全班同学哄堂大笑。

谁也没有想到,樊进举梗着脖子,来了一句:“我就喜欢种地。我就回村里种地!”

老师愣了一下,怒不可遏拿起教鞭朝樊进举头上打去,“叫你种地、叫你种地!”樊进举躲了两下,托起教鞭,喝到,“土地是衣食父母,哪有轻视的道理!谁的先人不是埋在土地里?!你再这样,休怪我不客气!”

场面一下子僵住了。这一幕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转眼要高考了,大家都在兴奋地报志愿。樊进举把他的志愿表往我这边一推,眨巴眨巴眼,“你帮我报吧,想报什么大学都行,但必须农业专业。”看来,他对高考真是不抱希望,不感兴趣,我一笑,“那我替你自由发挥了?”樊说:“由你!”

高考志愿报上去不到一周,县教育局突然来了一帮领导,在各所高中校长等的陪同下,烈日炎炎,把我们集中在在涑水中学大广场,召开全县高考誓师大会。

教育局局长最后发言:今天,为什么在这里开全县大会,我为母校感到骄傲!我盼了多少年了,今年我们县的考生终于有一名同学报了北京大学的志愿!先不论他能否考上,单是这种精神和勇气,就值得大加赞扬!这名同学,就是我们涑水中学的,他叫樊进举!我们期待新时代的樊进中举!

哇,广场上所有师生的目光都逐一聚焦在樊进举身上,樊进举起初也是惊愕的眼神,他很快和我对视了一下,恍然大悟,又坚定点点头,笑了。阳光下,点缀着雀斑的小脸,竟然那么灿烂。

抱着戏谑的心态,我当时为他填写了北京大学农林专业的第一志愿。

那一年,我如愿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汉语言专业。樊进举回农村种地了。

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,这里的人谁都知道,本地出了一位身价亿万的农林畜牧专家,还兼任北大客座教授,后来投资开发起了园陵,事业风生水起,他就是樊进举。

还有一件巧事需要提一下,文曲星老师不在的时候,就埋在樊进举开发的陵园里,他为老师免费选了一块风水宝地。这些,我是在看望陈铎老师时听到的,陈老师还说,樊进举的母亲,是他大学学妹,毕业后回到村里结婚生子,一直未参加工作,樊进举的父亲是乡里的农业技术员,早年,县里刚兴起种植山楂树的时候,父子俩靠嫁接、种植苗木,发了财……